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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0-06-02 | 来源: 经典句子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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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旧事:朱颜泪染绿檀香

这只不过是从陈年旧货里淘的一个老午夜亚2020洲国产理论片,发散着旧货店里压箱底的丝绣绫罗的味道,我把它们暴在阳光里的时候,有奇异的绣样花朵在空气绽放,开出我从未见过的香艳颜色,然后化作碎片,只剩了十来颗骨骸般的木头珠子完好如初,那是一捧失落了两百年的古典爱情——绿檀香。

黄昏的光从厨房瓦顶上的小天窗里照进来,透明琉璃已天长日久,被烟熏油污糊得不成样子,慧净抬头看看天窗,把手上的绿檀香念珠取下来放在身边的案上,将叠在矮桌上的碗放进水槽里冲洗起来。

刚来白云庵的时候,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什么也不会做,被分配洗碗洗菜,那时的琉璃天窗还是清透的,隔着看天是蓝的,略有一点扭,而现在……四十年了,她仍只会洗碗洗菜,一双娇嫩的兰花手已成枯槁,唯有那串绿檀香是越戴越亮,颜色比起过去略有一些变深,但还是好看的。

四十年前的慧净不是女尼,而是一个美如春桃的新嫁娘——诗书大户滇南姚氏的女儿,名叫净馨。二八妙龄的绝色少女,于从未谋面的丈夫方明杰来说,无疑是一大幸物,他用手抬起她的脸在红烛的光下细细打量,净馨只是呼吸急促地垂着眼睑,根本不敢看他。

明杰笑笑,先是除去她的凤冠,再打来一盆温水,将那红红白白的胭脂全部洗掉。“帘开是明月,清水出芙蓉。”女孩白如美玉的面颊上晕染着一层桃花的颜色,嘴唇却是半透明的嫣红。

明杰沉醉道:“现在是隆冬,为什么桃花这么早就开了呢?”“得君春风意,莫怪花开早。”女孩小声应着,轻轻抬头,柳眉淡淡,杏眸婉婉,如石生泉里的白玉黑晶,清波流滟。明杰喜极,拥她入怀,解尽绣袄……双烛良宵,鸳鸯枕被,直至缠绵到揉碎美玉销冰磬,雪褥晕墨溅桃花。

芳香色美的绿檀珠串,便是那夜他给她的礼物,沾上她处子血的丝绢被他收在怀里,她则把他从小的贴身之物——绿檀香,下了几粒珠子戴在了腕上。

方家世代是商人,常跑南洋,在明杰上一代大大地发迹起来,于是便出了最高的娉礼将高官府第、才貌皆备的姚家千金娶来。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可恰恰成就了这对年轻人。

第二日,小夫妻去见高堂奉茶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娇美玲珑的净馨和英俊高大的明杰堪称一对璧人,使正厅亮堂了许多,方家一对老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但只有两人例外,一是老太太,冷冷地瞅了她一眼,轻言道:“祸水……”便缄默了。而方家守寡在家的大奶奶凤媛则拿团扇掩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明杰出外办事置货,凤嫒差使女秋莲来请少奶奶那边屋里说话。净馨原是在嗑瓜子儿,不经意道:“进来。”帘子一打,见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使女,却不是婆子的打扮,虽两截衣裤,但衣鲜华耀,气度不凡。净馨是明规矩的,知道来人是凤媛的陪嫁大丫头无疑,着实一惊,赶紧叫使女春丝搬凳赐座。

可秋莲只是落落含笑,道:“我就不坐了,还是劳驾少奶奶行步。”净馨不敢推辞,赶紧理一理衣裙,抚一抚头发,让春丝跟着一并去了。

大奶奶的房才进去就有一种阴沉沉的香味,冰冷冷地凝结,成了冻子,让人竟觉得自己做什么动作都有点被黏冻扯着的僵。凤媛坐在榻上,抱一只乾隆年的小铜手炉,边上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翠儿,着暗绿浮云襟袄子,怀秉水烟袋。“问大奶奶安……”净馨对她款款下拜之后,大奶奶微笑着向边上移了移,招手儿叫她过来,站在窗下的丫头立即拿了个绣云彩凤的靠枕放着,净馨一坐上去,大奶奶便拉了她的手儿笑道:“多水灵的美人儿,明杰这孩子真是有福气。”

说着便托起她的手细细打量,净馨有些害羞,轻轻用袖遮了脸儿。“咦,这串手珠……不是他的东西么?是他给你的么?”凤媛诧异地问道。

新妇又是含羞带笑地点了点头儿。“这是他抓周时抓到的东西,是他大伯从泰国带回的佛珠,家里本来都担心他会学佛做出家人,哪知,这么大了却学会了做生意,一点要出家的意思都没有了。

只是不当是长子,苦了你。”净馨听这话不是滋味,竟有些怔了。凤媛也不再作解释,只是屏退左右,悄悄儿从袖中拿了一包药粉给她,说:“记住,今晚回去便吃,七天一次,一次一勺,不要落了,留他多久是多久。万不能叫别人知道了。你过来时和我一样是十六岁如花的年纪,真真是可怜啊。”

净馨接药在手,一种不祥的感觉像小蛇一样悄悄爬上心头,生生咬了一口,让她好一阵哆嗦。而近对的凤媛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缓缓淌下两痕泪来。

原来,这方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巩固家族的产业;长子在结婚孕了嫡子之后必要远行南洋发扬祖业,督管进出货物,此后便是数年,甚至十余年回来一次,有时因为战乱病祸死在外头,千里迢迢把棺木运回,也有卷了家财不回来的。

总之,最可怜的,当然是他们的长妻,一辈子在婆家孤苦伶仃地守着,有的,只和丈夫亲近了一个月,一旦压脉断知了胎音,便是夫妻离别之时了。所以,聪明一点的媳妇便知道如何让自己晚一点怀孕来留住男人,那包药,便是起着这个作用的。

净馨在调药入碗的时候,手剧烈地抖了起来,泪水像珠子一样地往下掉,滴滴答答地落进碗里,荡漾开小小的莲花。药有一点酸,微甜,不知是什么东西磨粉做的,但是女子尝着竟觉出苦来……净馨在心中暗暗埋怨父母还没有搞清这些就托了自己的终生。

十六岁的少妇无法可想,就是只会哭,伏在袖上暗泣了一会儿,猛听得屋里的西洋小座钟敲了七下,方才醒悟,赶紧着吃了两块果脯甜嘴儿,叫春丝伺候着洗了脸,挽了半垂的堕马髻,把玉色绢花,水蓝蝴蝶一一簪好,又在眼睑下描上了橘色的妆容,再扑上鲜红的胭脂——他已掀了帘子进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楚楚动人的样子?”他微笑地低头看她,掂了她柔软的小手端详,“嗯,珠串是不是珠儿也嫌大了?看你腕儿这么细,越发可怜了。”净馨略略抬起脸来,美眸瞬了一瞬,把身子偎进他的怀里,抽脱手儿抓住他的衣襟,含笑不语。明杰迷乱道:“怎么今夜这样娇媚起来了?”她还是不答,只是笑,杏眸中溅着点点的泪,拉了他的辫子盘在自己的颈子上,一圈又圈,又吃吃地笑出声。

明杰欢喜起来,一把抽离了自己的长辫,把她抱到床上解她的襟扣。解至一半的时候,她又剧烈地扭起来,把整个肩膀和胳膊都露了出来,绫罗的小肚兜是水绿色的,一束桃花开得灼灼,直烧他的眼——明杰的欲望一下子高涨起来,三下两下将娇妻剥脱得精光,连裹脚布也全解了,她却将一只脚直勾勾地上了他的肩,枕上的玉体已是乌云半掩,雪肤花容……好一场芙蓉帐暖,倒凤颠鸾,明杰只恨不得将全身的皮都剥下来一寸寸黏到她的身上,立即死了就好……更漏夜磬,子时艳歌,厮磨到冰轮西坠,云淡宵清,只听见远远的有鸡鸣的声音。

男子已搂着她正欲睡去,净馨用尽最后的气力摇他,娇嗔道:“明杰,不睡呵,明杰,说,陪着我一辈子,不离开,对我好……”“别说……不离开你,别说对你好,就是要我为你……去死,我都心甘……”倦怠了的他哼哼出这么一句话,昏昏睡去,而净馨在他的怀里,被他的臂箍得生痛,狠命捶了他两下,甜甜地笑了起来。

离新婚已过去大半年了,就是不见新媳妇怀孕,可少爷却像丢了魂似的,成天地往自己的房里钻,早上的请安两口子已不止一次地迟到了,这样持续了好几次,老太太的脸已挂下来可以做冰盘子了,小姑明娟的脸上也漾出一丝鲜艳的鄙薄来。这使得小两口很是不自在。

而这次,正好撞上小叔子明德从省城放假回来,全家给老太太请安,独缺了这两人。慌张赶到的时候已叫一厅人站着等了一会子,于是这对新婚夫妇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站了三柱烟的工夫,大家都落了座,两个人还像插烛样地立着,二奶奶瑞熙见净馨的一双小脚儿立得直抖,有些心疼,在边上柔声请老太太赐座,老太太却像没听到一样不理,但却发话了:“我说我的新媳妇啊,你都过门七个月了,怎么还不见给我们方家开枝散叶怀上个一男半女啊?”净馨一哆嗦,不知如何回答,摇摇晃晃,就要立不稳了,边上的明杰赶紧扶住她,对老太太说:“奶奶,净馨她身子弱,让她坐着说话吧。”

“放肆!老祖宗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二爷拿眼一瞪儿子。“呵呵,他当然要为新媳妇说话,你们没看到新媳妇长得一双勾男人魂魄的的杏仁水眸吗?”老太太笑着,极刻薄地讥讽道。屋里死一般地沉寂,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净馨听了,脸红到耳根,她昨夜与丈夫一宿欢情,只恨那芙蓉帐薄,春宵苦短。

一路上已是强撑精神,哈欠连天,只想快些子把安请了回去补睡觉儿,过去都是丈夫爱惜,宠溺着她偷睡多时。可如今老祖宗真摆起架势来可让人吃不消的,不说这两个站的,就是明娟那个坐着的都有些烦累了,悄悄扭了几下。净馨站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脑子里打鼓一般地跳着,耳朵嗡嗡作响,所有的人,都像透着玻璃纱似的透明地扭着,扭着,老太太的青绣大襟,凤媛的桔黄长袍,明娟的桃红衫子,加上灰黄的背景,全扭到了一块,各咬着对方的深艳与明媚,如彩色的蛇一般绞着,渗着,结合处有微猩暗褐的杂色——如血一般,暗涌到净馨的喉头……遥遥地只听得金磬“当”地一声响——明杰眼看着娇妻软软地瘫了下去……

自这次之后,净馨便病了,成日吃不了干饭,下不了床。明杰日日去探她,她听得他来,只把身子背过去,暗暗垂泪。春丝毕竟是陪嫁来的丫头,真正心疼自家小姐,多次往凤媛房里求些惜福养生的丸药,也到厨子那里多整些鸡汤什么的来着。

凤媛和瑞熙过来瞧过两次,净馨小姐脾气有些任性,心里的气恨一时消不了,咽在肚里只肯装睡,二奶奶愚些,没看出来,倒是凤媛明白,拉了春丝的手儿到花几边,悄悄对她说:“叫你家小姐赶快把那药扔了,病好了,早早儿把儿子怀上,不然这边年关一过,大少爷不走也没规矩让他再留的,你家小姐留了他八个月,也算是长的了,再这样下去,老祖宗查下来可不得了。”

眼看着已病了二个月,净馨吃力地扶着床柱坐起来,春丝在边上看到了赶紧过来扶,净馨甩脱她的手,挺直背道:“快拿镜子来!”春丝一惊,不知小姐要做什么,净馨向她粲然一笑,柔声补充道:“还有香粉和胭脂。”

春丝明白了,端端捧镜来,只见镜中的女子,美玉般尖瘦的脸,已比过去憔悴了许多,然而,那双明眸,却显得更大,流波般柔媚婉转。小姐对镜,凝神看好,轻轻地,拿粉扑子在苍白的双颊上扑了一点红粉,又抿了抿那薄薄的胭脂。气色才见得好些起来,轻轻扭过脸,净馨有些忧郁地问:“春丝,你看如何?还算行吧?”“小姐本来就是个绝色美人,这样瘦削了,看着怪让人怜的。”春丝捧镜,乖巧地回答。“也是,只要他一个人喜欢就够了。”净馨的笑容是暮晚时镜里流转的烟波,带一点雨水湿润的凄迷和落花柔弱的暗伤……

是的,只要他一个人喜欢就够了,沐浴完后已到了点灯的时候。春丝将红烛摆好,被单换上了新的,帐子悬上一对鸳鸯结,又将果菜布置整齐,一切妥当后便低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净馨将玫瑰盘香置在缅玉的炉里盈盈燃起,如丝的烟雾缭绕宛若幽夜林中细细的流泉,烛光明艳,衣华钗明,珠钿的仰止间,仿佛玉屑碎冰烊化了,成为闪亮如星清润的辉。艳妆的女子,在玫瑰轻红的香氛里候着自己的丈夫,玉簪轻挑残香冷,银簟冰轮度青宵……但是,他为什么还不来呢?夜已这么深了,这边香闺的雕窗却漏着芬芳的光,已然一朵欲绽的花,而她的泪也慢慢地如珠坠下,跌进灰里,与残香共葬了。

明杰回来,先是惊,而后喜,净馨这病使她瘦损了,但华裙艳妆,却更娇美。“你病好了?我的心肝……”明杰欢喜地问道,上前去抱她,却是轻了不少,“乖乖,怎么像一匹红绫?真让我心疼。”净馨轻倩一笑,低语道:“好人儿,多久没沾过我的身子了?”男人本有云雨意,听了更得欢心,如烈火焚上绢花,一发不可收拾。在床上,净馨横躺着承欢,脸儿向外,刚巧让珠帘冰凉的流苏如水一般流泻在面颊、颈子和秀发之上,而身体又是滚烫的。

他强健的肩臂,热烈的爱情和灼热的精血像无比甜美的暴雨,又像无所不在的绳索,滋润着她,束缚着她。散落在地上的红罗衣裙,白绫里衫,丝绣的小肚兜上,又抛金弃玉般地流泻下如水的青丝。她娇媚地应和,用身体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她喉管中的每一声轻吟,用她全部的灵魂,来应和,来承受,来享受他如火的激情……她是一块冰化成了水,蒸成了汽,她无所不在地,甜美地怀抱着他……

“不想离开你,我不想离开……我爱你……爱你……”明杰筋疲力尽地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忧伤地叹息着……女人,在月光下,是清滟的小河的水,载着花瓣载着他。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搁在她胸口男人的脸,直到他像一只大猫一样香甜地睡去。

净馨怀孕了,天大的喜事,方家上下奔走相告。可年关过了之后,明杰也要走了。“真想亲眼见到我的孩子。”明杰把耳朵凑在妻子的肚子上忧伤地说,“可是,我不知道这一去就要什么时候回来……我怕苦了你,但家规——是不……”“没事儿的,你尽管放心去吧,我等着你就是了。”净馨轻巧地微笑着,她感到埋脸在她怀里的男人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他呜咽起来,“在外头,要我吃什么苦我都受得了……但我,不要你在这里受苦……我去求老祖宗,我带着你走。”“不必了,这是家规,长妻怎么可能跟你出去?

如果你有妾的话,倒是可以带着……”净馨叹息道。“不!不要妾,我不要妾!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女人……只要你一个,我怕你受苦,没有我在身边……”明杰抱她更紧了。“傻子,你好好去吧,我要留在家里生孩子的,你不是给我一串绿檀香吗?我每天都戴在手上,睡觉也戴着,你若想我,就托梦来,附在这珠子上,我自然也会梦见你了。”

梦,是虚无飘渺的……男人走了,净馨像一只抽干了水的容器一样,空了,但胎儿却一天天地长大,在她的腹中,鲜活的他的血液,会踢腿会打拳,是新的汁液,慢慢地将她充满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女子是叫着明杰的名字的,手中紧紧拽着那串绿檀香,青丝与血汁相映交辉。春丝在边上抱着孩子,一边喊,一边暗暗垂泪。小娃娃是一个小姐,肢柔体弱,哭声细微,因着母亲身体虚弱的缘故,有点先天不足。上头人取名叫清茗。照规矩,若男人不在,单独的一个妇人阴气过重,嫡出的小姐和少爷头一年都得让选好的奶娘带到上一辈人的院中去养,以沾宗祖们的恩泽,沐光硬命。

那日,刚刚可以走路的净馨慢慢儿悠着去看自己的女儿,才到门口却听见里头老太太跟二奶奶在说话:“怎么就生了个丫头片子?这长子头胎,得男孩才吉利,清茗出来才五斤重,明杰那么好的身板,不知她是怎么给生出来的!”

“什么知书达理,我看就是一副狐媚子的长相,还拿了明杰抓周就戴的香珠,孝敬不会,贤惠不会,生儿子也不会,除了勾男人,她还会什么?还做长妻,我看她是一副作妾的面盘,就跟老头子那时宠的小一样,一双滴得出水的杏仁眼,你们看过相书没有?这样的媳妇,我真真不喜欢!”边上二奶奶柔声劝着,外头的净馨扶着木格门靠着,眼泪汩汩地淌了下来。

碗和手都洗干净了,碗一摞瓷白地垒在桌上,手则细细在毛巾上擦干。女尼慧净慢慢地戴上绿檀香,从阴暗的厨房里走了出来,下午的光是明亮的,照得见菜地里的苦菜一片绿油油,然而,在边上却开出一枝艳丽的蔷薇来。

天是蓝的,果菜是绿的,女尼的长袍是青色的,然而那枝花,却是红的,美艳而妖娆,一如当初的她……慧净剧烈地哆嗦起来,这么多年来,她依然忘不了她的丈夫——她原本可以好好地等着他,等他来,或等不到他来,也可以等到他死,与他同穴埋葬。

但她没有坚守住她自己……他们的情欲太热烈,以至分离是那么痛苦,而孤独是那么残酷——比死还痛的相思与比火还烈的情欲使她迷失了,连与他共穴的福分都没有。

见到新来的管家方胜,是在清茗满月的时候。方胜亲自来送东西,说是大少爷的贺礼和一封家书,净馨一听是丈夫的东西,自然是欢喜非常,一一看过他捎来的东西,吩咐春丝拿去放好,一边拆开了信细细地读。女子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慢慢涨起了红晕,像一朵盛放的芙蓉花,她一字一行地默念,微笑或蹙眉,有时笑得厉害了便轻轻用水葱般的手儿掩着。方胜先是垂首而立,但偶一抬头,便再也不能离开。

年轻的少奶奶,像绢画上的美人一样绣袄簪珠,艳可夺人。净馨也没有感觉到,只是一昧地高兴,读完信,趁这劲儿又跟少管家多说了几句话,吩咐下人打赏,一张美到极致的笑靥尽让那年轻男人看了去。方胜的喉头暗暗地上下滑动,咽着口水。

入夜,净馨醒了,可她却再也睡不着,翻开明杰远远捎来的东西,苦悲全涌上了心头,白日受的轻蔑和怨气,夜里独守空房的凄凉,全汇在了一处,像根锐利的丝索,在心头来回割勒着。她那么想念明杰,他的宠溺和保护,他的声音,他的长辫,他的拥抱和微笑,他的喘息和身体。

她的身体不断地在膨胀着,像一块松脆的燕窝酥,甜腻而洁白,空空的巢心渴望着他的抚慰与充实。现在已是微凉的深秋,净馨却感到浑身燥热,她把绿檀香紧紧地压在胸口上,痛苦地在床上翻腾,叹息着:“明杰……明杰,求你快点回来啊……”强压的呻吟像一块厚重的绸布被慢慢地撕开了,发出奇异的扭曲的声响,沉闷的棉布破碎的声中有尖锐的裂丝声……净馨蹬着她的小脚,一手紧紧地握住帐子,呜咽起来。窗外,落叶沙沙,隐了男人轻轻的脚步声,月光是青的,冷冷照着男人得意而笑的脸慢慢没在郁郁的花叶里。

每天的例行请安再也不会迟到了,净馨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白纸般的颜色和娇艳鲜柔的方家小姐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有时,也会像石子投入古井般地一悸,那是一双火辣辣的视线,叫净馨好不自在。阴沉而肃立的少管家就在对面,苍白尖瘦的脸微微低着,眼却对着净馨的方向,时而有一种青蛇吐信般灼毒的目光。净馨惊惶起来,她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暗暗握紧绿檀香手珠再没有别的法子。

然而,不该发生的却残酷地发生了,命运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习惯,没有明杰保护却又遭到老太太厌恶的大少奶奶已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净馨生在宦家,竟一点也不知晓自己将处的危险。

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和恐惧,莫名地渴望丈夫的回归与保护,这美艳而软弱的妇人已成了为求色欲铤而走险的方胜案板上的一块肉,她徒劳地蜷在床角念叨着丈夫的名字,着一袭薄绸睡衫,瑟瑟发抖。

梦里的明杰已不止一次光顾过净馨的闺房,少妇的情欲似张欲合,宛若花开,有幽艳的香淡淡而出,缭绕在房间里。然而,这一次的梦是格外真实的,男人身体的热度和喘息声仿佛正在耳畔,净馨也感觉到有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仿佛丈夫已趁夜色回来一样。她绵绵地梦里承欢,充满了欢愉。

“明杰……明杰啊……”净馨轻轻地叫着,给了男人极大的兴奋和激情,在愈演愈烈的冲撞中她终于突然惊醒——那赤身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明杰,而是少管家——方胜!净馨惊恐地张大眼睛,方胜还没等她叫出声来就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叫,小心我杀了你!”净馨的双手双脚已被素绢绑缚,再无挣扎的可能,只能任其摆布,她张大的双眸不断流着汩汩的泪水,痛苦万分。

方胜一边凌辱着她一边得意地说:“别看你是这家大少奶奶,其实早是老丫头一个了,生个小丫头出来,又不会讨人欢心,老太太早嫌着你哪,你如果要和我犟,你也照样受罪!”他发泄完之后还拿走了她的小肚兜和底裤,扬言道:如果把事情抖出去,他就把这晚上的事详写成信,再加上那条裤子一起寄给远在南洋的大少爷方明杰。

这几日,方胜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叫净馨羞辱无比,她咬紧着唇,把一切的声音都吞进肚里,不愿让方胜快乐,更不敢让下人发现,她只想这一切都快点过去,每一次都像是死了一回,方胜在她的身上耸动着,喘息着说:“你就忍耐这两天,我下个月就要被派到成都去了,再不搅扰你了。你放心,只要你不说,我这边也不会把这事抖出来。我们两个就相安无事,你要记得,你已和我不止一次了,要揭发我,只可能是和奸,嘿嘿。”

长房家的小丫头翠儿一身水绿色小衫正站在院子里,边吃梅子边看两只小狮子狗打架,远远见到大少奶奶一个人往这边来了,便扭头向正屋张了张,把纸口袋收好,喝开了两只小狗,笑着上来迎净馨,“问少奶奶安。少奶奶怎么没带春丝姐过来呢,仔细着这大毒日头的。”“翠儿的嘴好甜,怪不得讨人喜欢。”净馨勉强一笑道,“大奶奶在么?”“真是不巧,大奶奶昨天才出去的,她带秋莲驾桥儿回娘家了?”“呵,这……”净馨的神情很悲戚,呆呆地看着翠儿,“多久才回来呢?”“怕是要一段日子了。”

翠儿压低声音道,“唐家的老太太去世了,大奶奶是回去守灵的。”她说完后觉得净馨的脸色不对,忙扶住她道:“大少奶奶,我说吧,是叫日头给晒的,赶紧去房……”“不,送我回去,翠儿,我要回去。”净馨挣扎着打断她的话,一把抓住女孩的袖子。小丫头不敢怠慢,忙扶了她往回走,谁知净馨竟在花巷口一阵哆嗦,咕噜一声就干呕起来,翠儿只觉得手臂上的她越来越沉重,化石一般,自己倒像个蜻蜓了。

正巧少管家方胜打这路过,翠儿也顾不得嫌了,直喊道:“方胜大哥,快过来,扶一下少奶奶。”“不!翠儿,不要他扶,翠儿,不准叫他过来!”净馨用尽气力说着,拽紧了小丫头的袖子。“没事儿的,少奶奶,这不要紧……”“不!你给我闭嘴!”净馨命令道:“快扶我走,不要理他!”她说着又干呕了一下,方胜看到这一切,腿肚子在长衫下打起抖来,没等小丫头再叫他,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第二天,有消息过来,说少管家方胜提前去了成都了。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在方家花园里引不起什么震动,净馨舒了一口气,谁知干呕却厉害了,直到春丝端了一碗青梅汁来才见好些。净馨坐在床上喘息着,一头的汗,春丝拿帕子给她擦着擦着,竟停了手,直愣愣地瞅着她,净馨被她看得心发慌,嗔怪道:“你怎么这么看我?”春丝暗暗说:“小姐,你是怎么了,这个样子,像是那时怀清茗的时候了。”“你胡说些什么?这种话是可以乱说的吗?”净馨抖着声骂着她的使女。春丝不敢明声了,慢慢跪下去,把脸埋在净馨的臂边,低声说:“小姐,你不要瞒着,不然出了事就完了,如果是真的,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东西弄掉。”她不敢看净馨的脸,只觉得她抖得厉害,听得见丝袖簌簌的声响。

净馨这边怕是完了,还是春丝有法子,打听到那个有名的郎中在的时候,她便偷偷出门去找药。回来时,在院子里一路上走着胆战心惊,只见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大红的绫罗,在初秋灿烂的阳光里格外觉得刺目,明天是老太太的寿辰,管家已请好了戏班来唱,只求争个热热闹闹。春丝快步赶着回去,谁知竟一头撞上方家小姐明娟和使女夏苹,“哟,春丝姐姐,走得这么快做什么?是忙着给少奶奶准备贺礼吧……”夏苹是个骄傲的丫头,和她主子一个脾性,见春丝有些慌张,护着袖子,便伸手拉扯道,“什么好东西要这样藏着,不让我先看看。”春丝有些恼了,但大小姐在场,发作不得,只好躲道:“没什么东西,苹妹妹,你就别取笑我了,你办事办得那么好,所有东西都齐整了。哪像我,现在还在忙着呢。”一边说着,一边便想从边上过去。

夏苹仗着主子在场,哪肯放她,笑着揪住道:“呀,别急啊,肯定是备了好礼,什么东西也让我们参照一下。”春丝怕了,挣着这丫头的扯,弄了半晌,不小心将袖里的纸包拉破了,涌出一点药粉来。“不过是药,还要这么藏着掖着的。有什么了不起?”夏苹失望地说着,放了手。

这一切,明娟小姐却在边上都看到了,她的丹凤眼儿意味深长地一笑,拿着陈洪授画的莺莺小姐绢扇摭了半张脸细声细气道:“怪不得嫂子那么讨哥哥的喜欢……可真是难为春丝姐姐了。”“明娟小姐……这不是……”春丝听了这话中有话,慌乱起来,可明娟心里像镜似的,就不说出来,也不听春丝的解释,把扇子拿开轻轻在夏苹肩上打了一下说:“走啊,还待着在这做什么?”主仆两个便一起经过春丝过去了,远远地小声说着什么。

可是这药是不能立马就吃的,因为第二天是老太太的生日,媳妇们除了吃饭陪着游园之外,都得是站着的,于是主仆商量,便在老太太过完生日之后再吃药堕胎。

第二天正好是个晴朗日子,都说天公作美,长老太太的喜色,大宴摆下来,可把许多的好东西都上了席,大都是些丰肥甜腻之物,吃得净馨发晕,只在辞席的时候,偷偷从袖里捻出几只青梅来吃了才略微好点。待到要出来的时候,全体的人都站了起来,熙熙攘攘,把六合门的两对边门一开,好堂皇的午时的光。

云南的天气,室内外一凉一暑,净馨一见那明晃晃的光,刹那仿佛骨牌上的白板,炫目得生疼,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眼前,如勾线和晕染般一步步地把外头的景致描摹了。春丝见她神情不对,一阵担心,私下扶住,暗声道:“小姐,等一下还要到园子里看戏,得站着陪老祖宗,你要忍着点,过了这一关就好了。”净馨听了只觉得头轰的一声,冷汗直下,全身的骨节咔嗒嗒一阵响,她握紧春丝的手,咬了咬牙。

老祖宗过生日,自然选的是上等的戏班子,大老远地接过来,在这园子里只管锣鼓喧天,京胡铿锵,热热闹闹地把寿祝起来,后花园里已摆上了各式的蔷薇,拼成寿字。净馨站在那里,虽有大阳伞遮着,可光热却从四下过来,晒干巴一样,又热又烈。

再加上这些热闹戏儿一阵喧吵,哪里受得了,只觉得腹痛如绞,簌簌地抖了起来。在后面打扇的春丝起先是觉得主子呆立得好好,后来见到不对,净馨脑后的镶八宝银蝙蝠花钿流苏竟像打秋千一样晃得不可开交,她赶紧扶着,把脚伸在她的裙下脚边抵着,却觉得少奶奶整个人都垮在了她的臂上,脚背上突然有热淋淋的东西堕下,一股血腥味直钻她的鼻子。春丝知道是小产了,吓得六神无主,已完全撑不住净馨的身子了,边上最近的明娟小姐皱了皱眉头,虽一直盯着戏台,但把扇子打得勤起来,但夏苹往这边一看,“啊——”地尖叫起来。

净馨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知道一切都完了,她睁开眼睛,见到的只有陶妈和自己房中的小丫头青儿,不见春丝。“陶妈……春丝呢?她在哪里?”“春丝被抓去受家法了……”陶妈小声说,“上头说她是贴身大丫头,知奸情不报,你的身子又太弱,家法会出人命,但让她代主受过。

而且不会让她再侍奉你了……”“不!春丝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啊……”净馨浑身直打哆嗦。“家有家规,方家大少奶奶,你是没办法的。你已犯了七出之罪了。”陶妈冷冷地说。净馨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一桶冷水从头淋到了脚,整个人像死了一样。

第三天,受尽刑罚的春丝在柴房上吊的消息传来,净馨已经心如枯槁,惦着贴身使女的尸骨无人可收,自己也下不得床,陶妈是方家的下人,年纪又大,怕接这种事不吉利,无奈,便把一干从娘家陪嫁的首饰从奁里拿出来叫小丫头青儿托人去做。

可青儿嫌少了,净馨便又从头上拔下一只上等的翡翠青凤,哑着声儿恳求她,青儿才答应去找人。可是等到青儿第四天把春丝安葬后却带来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是老太太在寿辰上受此侮辱,回来后不停地大骂淫妇、祸水,已经气病。而二爷已将诸事详拟,送人交付在远方的大少爷,只待他回来写休书休她。净馨听了,一下子如冰天飞雪,寒到了骨头里。

方家的下人瞅见大少奶奶出了这等丑事,在花园里立不住了,迟早得出去的,便都一边咬着耳朵,一边把大少奶奶这四个字从伺候的名单上剔了出去。青儿惦着少奶奶给她的钱物,不好明目张胆地丢开她,只是这房里,连扫地打水的仆人都惫懒了,万事叫她一个人做,她心里恼着,强压下来。只是对她有一应没一应的。这日早晨,净馨想吃个红糖荷包蛋,有气没力地叫青儿去厨子里叫一个。

青儿心里澄明,知道除了一点剩菜,净馨哪里有得吃,她去了,只有被厨娘们取笑辱骂的份,便装作没听见,坐在外房的蚂蚱椅上搓五色的头绳。远远地听见里头净馨在悠悠地唱着:“青儿——青儿——我想吃一个红糖鸡蛋,这肚里绞得慌啊……”那声音凄苦飘摇,在青儿耳边缭过来缭过去,像喝汤时不小心喝下了一根头发丝,半截在舌上,半截在嗓子眼儿里。

她现在装着不听就是想咽下去不理,可如何也是咽不下去,越忍着越慌,只有把它吐出来,叫她闭嘴!她于是定了定神,放下绒绳过去门口大声应道:“今儿没有红糖了!鸡蛋鸭蛋也没了!少奶奶要是想喝水,还可以给你温一下!”她话一说完,果然奏效,那边不出声了。青儿有一点担心,贴在门隔子上看了一眼,少奶奶慢慢地从枕上缩下去,滑进被里,面朝里面缩成一团。

天色,暗了下来,这几天黑得有些出奇地快,净馨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任月光抚摸着,房里没有点蜡烛,有一种暗淡的青色。她隐隐地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有男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净馨没有动,直直地躺着,她看见帐子动了动,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外面,静静地看她,凭直觉,她知道那是她的丈夫。

女子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汩汩而下,帐子开了点,他的一只手伸进来握住她的脚踝,然后伸进她的裙里,慢慢往上,他的整个身体都上了她的床,她看见帐子上涨起月光如水纹般缭乱的波影,她深爱的男人就在她的身上,他是沉默的,在那深夜的空冥中幽幽地凝望着她。“听我说……明杰,我不是私通,我是被方胜害的,我的心是你一个人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不可能去爱一个那么猥琐的男人,明杰,你要相信我,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到我的身边来,明杰,求求你听我说,相信我……”净馨张着嘴,吃力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虚弱,但他还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我是被人害的,方家的人已经不愿再听我的解释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是爱你的,我求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赶我走……”黑影默默地凝注着她,轻轻地伸出手来,突然极迅速地卡住了她的脖子,那么紧,快要让她窒息了,“你这个贱货,我那么爱你,你却趁我不在身边和人通奸,使我蒙受这样的耻辱!老太太说得对,有你这种杏眼水眸的女人都是淫妇,是祸水!”她看到他的眼里射出仇恨的光来,被羞辱激怒的男人,突然变得这么可怕起来了,像温暖的春水一样温柔的他,像羊羔一样柔顺地埋脸在她怀里的他,现在变得这么凶狠起来了……净馨绝望了,她合上眼受死,她的心,随着一线希望的破灭而化成灰了。

方家所在的地方是滇南的水乡,有一条河就直直地穿过后花园,在那里面曾溺死过方家十四岁的二小姐明娇。如今,心如死灰的净馨也乘着月色来了,明杰是不会原谅她的,那个幻觉预示了什么她也明白,她默默地望着那条河,河上开了几朵小的睡莲花,有薄冰般飘浮的圆圆的绿叶,天是青蓝色的,月光莹洁,薄纱似的雾悠悠地浮在水面上……

明杰是一定不会原谅她的,这件事她做得真的很可怕,她居然和下人私通……她真是个不要脸的贱货了。此时的净馨,着一身浅绿色的衫子,在清清的月华下,宛然水洗过的碧色,是梅子青瓷出釉的莲花,她默默地笑着,取下绿檀香,用一截丝带牢牢地系在颈子上,“明杰,我现在什么也不要了,我只带着你给我的绿檀香走,我害怕见你,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丑事,你若休我,我回娘家是再见不得人的,你若怜我,不光方家容不了我,就是你,也不会再爱我了,明杰,你在南洋好好的,不要惦记我。”女子于是微笑着,跳进月夜下的河里,丝缎的绿,宛悠悠浮着,往下游去了,美人的脸颊,皎白从容,是一瓣遗落在水中的香。

青儿睡在下房里,突然梦中听得水声涛然一响,眼前一屏泼墨般的绿,如血泻下,她魇醒般地猛坐起来,心想不对,急急往上房过来,门一推开,只见空床……

香烟燃得袅袅,佛前诸物无尘,女尼慧净一色青衫,轻敲木鱼,默念佛经,十岁的小尼慧安提着一篮刚摘下来的苹果,纯净甜美的脸儿嫩得掐得出水来,她悄悄在门外张了张,咯咯一笑就过去了。慧安是一个弃婴,在冰雪夜里被扔在庵前,让慧净捡了回来,现在的她,已经可以诵经,打水,劈柴了。

慧净叹了口气,小小年纪,未谙世事的女孩就这样被送入佛门,虽然有些残酷,但毕竟天真无邪,不受玷污。可是自己……慧净凄然一笑,从河水出来,漂到很远的地方,在她的身上发生了许多的事,做了第二个、第三个男人的媳妇,却始终生不出一个孩子,她的肚子,经过小产和冰冷的河水,全废掉了。

男人得不到孩子,自然肆意地蹂躏她的肉体,然后她不堪虐待逃了出来,又沦入烟花。三十年的岁月,身子早已破罐破摔成粉尘,践踏为泥,但深夜涌上心头的,仍然是她的丈夫——方明杰,也始终只有他一个人。最后做不动的时候,老板终于放生,女子将所有恩客给的首饰并烟花绫罗全兑了银钱捐给佛庵,庵里的住持本是捐钱还嫌她污浊的,却偏偏看到了她唯独留下的绿檀香手珠,一眼便知是几十年的陈檀,于是就叹息着收留她,说是菩萨点了头,让她有那么一个佛性的信物不离不弃,足见心诚。然后便是剃度,沐浴,洗却了一切尘埃——青衫着身。

出了家,绝了尘念,于此结束凄苦的半生,也算是造化,然而,对他的思念已成了这串唯一的香珠,在她的手中被磨得如玉光洁,和她的神灵已生在了一起,日日随着经文被她的心咀嚼着,疼痛已过,仅留余温。慧净捻着手珠,正凝神诵经,忽觉手中轻微一声响,珠绳挣断,绿檀香珠簌簌掉落,声响清脆地纷纷往她身后滚去。慧净一惊,睁开眼睛仰望菩萨,青烟煌煌,宝相慈悲。她忽然大悟了,静如古井的心此时突如热泉暗涌,喷吐水花,她感到它在急跳,欲出咽喉——慧静跪坐在蒲团上,缓缓地转过脸来——

香珠已经安静了下来,大都跑到门边去了,门外,拦着投进光亮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年岁已长,但依是肩背挺直。“净馨,真的是你,我是你的丈夫明杰啊!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这滚落在我脚前的,就是我给你的绿檀香珠……净馨,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为什么会走得这么远……净馨,你跟我回去,我们可以不进方家的祖坟,但我要和你埋在一起……”他的声音颤抖着,立在门边不敢动,仿佛怕她像朝露一般转瞬而逝。

净馨微笑着看着他,不发一言,有久违的泪如珠坠下——他俩遥遥相望,在这尼庵清净的佛殿里,在这宝殿袅袅的沉香中……原来,所有的悲苦凄零,所有的情爱离散,这四十年来相思生恨的时光,只不过隔着,一串绿檀香珠滚落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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